56.五十六
他说得那样急切,简直有种奋不顾身的意味。皇后不禁愣了片刻,才笑道:“皇爷瞧中了谁?”看这般架势,一个妃位是少不了的,没准儿还得是贵妃。
皇帝还没开口,却有个宫人急急匆匆地来禀道:“皇爷,娘娘,陈家沟皇庄里的朱氏自尽了。”
“什么!”皇后心中的震动无措,终于在此时彻底翻涌出来,她惶然地望向皇帝,道:“御医都说,治得大有起色,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,怎么这时她又寻了短见?”
皇帝默不作声地拉住她微微发颤的手——前任八王妃的死并未让他有何触动,但是皇后方才那一瞬的失意黯然,他看得真真切切。
史无前例的,他感到了一种愧对。他本不必如此,身为皇帝,从来都谈不上应当钟情于一人,三宫六院,这是他至高无上的特.权,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他想封谁,他想纳谁,其实都无须皇后点头,往常他也从不曾这样做过。
但唯独这一次,他伤着皇后的心了。
皇后又何错之有呢?她陪在自己身边已经有十数年了,一路走来,他未有一日觉得皇后有任何的不足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皇帝忽然明白过来,为何杨太后始终不肯答允跟着他。
他以为她在乎的是名节、地位,以及昔日与皇考的恩情,但这些并非全部缘由。
她还有太多不能割舍的人。他也一样。
正是因为重情,才不能肆意纵情。
他一直自诩是他在百般迁就她,却始终未曾品尝过她的苦处。
“别怕。”皇帝将皇后拉得更靠近自己些,掷地有声地作出了承诺。又道:“着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部三法司会审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抄出的旨意墨迹还未干,便听说如今的八王妃胡氏脱簪赤足,前来请罪了。
皇帝如今是听见这样的话便犯头疼,老八这一家子的乌糟事儿,彻彻底底地把他的耐心磨光了。连把胡氏提进来审问都不愿意,皇帝径直吩咐通传的内侍道:“她既然自觉难辞其咎,就让她先在外头跪着罢,等三法司的人从陈家沟回来了,再论罪轻罪重不迟。”
说来也讽刺得很,陈家沟皇庄,原有一部分正是当初陈纵在八王的庇佑之下,强占来的良田屋舍,陈纵伏诛后,有主的便原样归还,剩下找不到原主的,则计入皇庄内了。
而今前八王妃朱氏命绝于此。
杨太后听到这消息,也不免唏嘘一时。但真正令她惴惴不安的,还不是这件事。
皇帝气盛之下掉头就走的样子,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。
所幸向晚时分,皇后身边的雁儿过来问安了。她如常含着笑朝杨太后蹲礼,不疾不徐道:“我们娘娘派奴婢来瞧瞧太后娘娘。娘娘本想亲自前来的,不过如今咱们那边乱成了一锅粥,实在是抽不开身。”
杨太后闻言拧着眉头,问道:“怎么会乱起来了?是八王妃的事儿么?三法司如何说的?”
雁儿脸上不禁也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色:“陈家沟皇庄那一位,确是吞金而亡的,这一点倒是无疑。是现在的八王妃自己偏要往是非里裹,哭哭啼啼地跑来皇后娘娘跟前,说是自己害死了人。”
“这话何解?”杨太后越发感到匪夷所思了。
“据八王妃说,她是看见皇爷及娘娘指了御医去庄子上,又陆续送了几回药材,便揣度着圣意是有所松动了,自己便也从善如流,想着与那一位事先交好,将来再在皇后娘娘跟前求求情,不拘是接她重回王府,或者在外面置个宅院安身,总好过八王殿下成日家牵肠挂肚,两头奔波。”
下文如何,杨太后听到这儿已然猜得到了,也不知道该说这胡氏是太傻,还是太聪明。
雁儿却还没说完:“至于那边庄子上的,一收到八王妃的赠礼,当即便大发雷霆,一股脑儿地扔了出来,还说她宁可死,也绝不接受庶民之女的怜悯。这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,所以八王得到噩耗,竟什么不管,只急眉火眼地就往内宫闯,连皇后娘娘在跟前都不顾,对着八王妃就喊打喊杀的,几个内侍上去都没把人劝住,还是御林军过来制服了他。”
“为点儿女私情,闹得人不人,鬼不鬼的。”杨太后轻蔑地斜靠进圈椅里,鄙夷不齿之色溢于言表:“也快三十的人了,遇事只会撒泼,眼下关起来不理会他就是。倒是朱氏的丧事如何料理,可有些棘手,叫你们娘娘多保养自己,别太劳心了。这时候就得站干岸儿,由着皇帝和那些内阁、礼部的大人们去掰扯,拼嘴皮子功夫就是。”
雁儿会心一笑,知道杨太后这是真心实意地回护自家娘娘,连忙答应下来。又一同伺候着杨太后用过晚膳,方才回皇后跟前复命。
杨太后望着窗外的树影婆娑,缓缓地叹了一口气。
八王一家子日积月累地演变到今日这等境地,谁的脸上都不光彩,谁也都不曾料到过。
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,她只愿皇帝别再横生枝节了。
皇帝在治丧的规制上表现出了超乎她预计的优容,不仅准许朱氏仍以亲王妃的丧仪安葬,世子斩衰,更敕令八王妃胡氏总领此事,将功折罪。
这一安排,确实颇耐人寻味。
至少被关在宗正卿不能亲临举哀的八王知道后,心中甚为不忿,认为当初的八王妃不过偶有小过,竟落到今日下场,而胡氏犯下滔天大罪,却如此高高举起、轻轻落下,一句“将功折罪”实在不能服众。他是人出不去,出去了也不敢去责问皇帝,便自顾自地坐实了胡氏与皇兄果真关系匪浅的罪名。
他哪里知道帝后二人的为难之处:胡氏一时冒失,竟断送了一条人命,虽说朱氏自己争这口闲气也是万分地不该,到底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”。
可是又能将她如何处置呢?才休了一个王妃,如今还要再休一个么?甚或以命抵命?岂不真让全天下都来看皇室的笑话。让八王妃主持丧仪,实际的各项事宜仍由有司担任,皇帝不过是给她安这么个名头,想试试她是否心中有鬼,再从长计议。
皇后明白他的打算,便蹙眉道:“这样千挑万选出来的人,进宫后又仔细观察了那么些时日,若真还是如此,这宫里头,当真待不得了。”
皇帝只得沉默。等大出殡过后诸事毕,又亲自去八王府瞧瞧世子情形如何。这孩子性子执拗得有些独,又不吭不响的,八王这个做父亲的素来不顶用,胡氏则又是初来乍到的,难免有些生疏,力所不及之处,倒是靠他来一一照管周全。
皇帝见了他这样子,自然又是不免一番感慨,再想想初儿那个顽劣无知的混账东西,真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如此一路思量,进了宫城也未乘辇,自己走过嘉猷门,恰好遇上杨太后从裕安所回西苑。
皇帝便停下脚步看着她,杨太后想了想,亦走上前去,先问:“胡氏如何了?”
皇帝道:“比前几日沉着些。”总算没自怨自艾得惹人烦了。
杨太后点点头:“终归是年纪还小么,若是一上手便老成持重,游刃有余,倒真要怀疑她是早有预谋了。”
皇帝听得不禁好笑:她还很会评论别人,自己平素摆着一副豁达淡泊的长辈样儿,遇上个不如意,小性子就冒出来了。
杨太后暗自打量着他的神情,这会儿便犹犹豫豫地问:“你,这会儿气消了罢?”
皇帝一时纳罕:她何曾在自己面前这样低声下气过?心里头一酸,又忍不住心疼起来,出口的话却还硬气得很:“朕有什么可气的?”
杨太后把周围一瞧,二人此时正立在游廊里,宫人内侍们都离得有些远,即便是认个错,好像也没什么丢脸面的。
她低着头,嗫嚅道:“上回是我不对,你好意带我出宫,又送我东西,我却没由来地冲你发脾气…”确是没由来,这会儿再提起,她心里还是委屈难过得形容不出。
皇帝一瞧她这等情态,哪里还能忍心,恨不得将她拥在怀里好好护着,却连如此也不能。
实在是按捺不了,借着道边几株山茶花的遮挡,拉住了她的手,还说:“你别躲,闹出动静来反倒招人眼。”
杨太后似是被说服了,果真乖乖地看由他牵着。
皇帝内里越发叹气,向她道:“我在你那儿碰了一鼻子灰,走的时候是真想把事情说破,朕铁了心,旁人又敢如何?”
这话一出,杨太后登时惊惶地抬起头,生怕他意气用事。
皇帝无奈地摇首:“你放心,我没有。我如今才真正明白你的难处。”
“我再不会逼你了。”皇帝从未想到这样软弱妥协的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:“我们安安分分地,做一对越冬的蜜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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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还没开口,却有个宫人急急匆匆地来禀道:“皇爷,娘娘,陈家沟皇庄里的朱氏自尽了。”
“什么!”皇后心中的震动无措,终于在此时彻底翻涌出来,她惶然地望向皇帝,道:“御医都说,治得大有起色,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,怎么这时她又寻了短见?”
皇帝默不作声地拉住她微微发颤的手——前任八王妃的死并未让他有何触动,但是皇后方才那一瞬的失意黯然,他看得真真切切。
史无前例的,他感到了一种愧对。他本不必如此,身为皇帝,从来都谈不上应当钟情于一人,三宫六院,这是他至高无上的特.权,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他想封谁,他想纳谁,其实都无须皇后点头,往常他也从不曾这样做过。
但唯独这一次,他伤着皇后的心了。
皇后又何错之有呢?她陪在自己身边已经有十数年了,一路走来,他未有一日觉得皇后有任何的不足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皇帝忽然明白过来,为何杨太后始终不肯答允跟着他。
他以为她在乎的是名节、地位,以及昔日与皇考的恩情,但这些并非全部缘由。
她还有太多不能割舍的人。他也一样。
正是因为重情,才不能肆意纵情。
他一直自诩是他在百般迁就她,却始终未曾品尝过她的苦处。
“别怕。”皇帝将皇后拉得更靠近自己些,掷地有声地作出了承诺。又道:“着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部三法司会审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抄出的旨意墨迹还未干,便听说如今的八王妃胡氏脱簪赤足,前来请罪了。
皇帝如今是听见这样的话便犯头疼,老八这一家子的乌糟事儿,彻彻底底地把他的耐心磨光了。连把胡氏提进来审问都不愿意,皇帝径直吩咐通传的内侍道:“她既然自觉难辞其咎,就让她先在外头跪着罢,等三法司的人从陈家沟回来了,再论罪轻罪重不迟。”
说来也讽刺得很,陈家沟皇庄,原有一部分正是当初陈纵在八王的庇佑之下,强占来的良田屋舍,陈纵伏诛后,有主的便原样归还,剩下找不到原主的,则计入皇庄内了。
而今前八王妃朱氏命绝于此。
杨太后听到这消息,也不免唏嘘一时。但真正令她惴惴不安的,还不是这件事。
皇帝气盛之下掉头就走的样子,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。
所幸向晚时分,皇后身边的雁儿过来问安了。她如常含着笑朝杨太后蹲礼,不疾不徐道:“我们娘娘派奴婢来瞧瞧太后娘娘。娘娘本想亲自前来的,不过如今咱们那边乱成了一锅粥,实在是抽不开身。”
杨太后闻言拧着眉头,问道:“怎么会乱起来了?是八王妃的事儿么?三法司如何说的?”
雁儿脸上不禁也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色:“陈家沟皇庄那一位,确是吞金而亡的,这一点倒是无疑。是现在的八王妃自己偏要往是非里裹,哭哭啼啼地跑来皇后娘娘跟前,说是自己害死了人。”
“这话何解?”杨太后越发感到匪夷所思了。
“据八王妃说,她是看见皇爷及娘娘指了御医去庄子上,又陆续送了几回药材,便揣度着圣意是有所松动了,自己便也从善如流,想着与那一位事先交好,将来再在皇后娘娘跟前求求情,不拘是接她重回王府,或者在外面置个宅院安身,总好过八王殿下成日家牵肠挂肚,两头奔波。”
下文如何,杨太后听到这儿已然猜得到了,也不知道该说这胡氏是太傻,还是太聪明。
雁儿却还没说完:“至于那边庄子上的,一收到八王妃的赠礼,当即便大发雷霆,一股脑儿地扔了出来,还说她宁可死,也绝不接受庶民之女的怜悯。这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,所以八王得到噩耗,竟什么不管,只急眉火眼地就往内宫闯,连皇后娘娘在跟前都不顾,对着八王妃就喊打喊杀的,几个内侍上去都没把人劝住,还是御林军过来制服了他。”
“为点儿女私情,闹得人不人,鬼不鬼的。”杨太后轻蔑地斜靠进圈椅里,鄙夷不齿之色溢于言表:“也快三十的人了,遇事只会撒泼,眼下关起来不理会他就是。倒是朱氏的丧事如何料理,可有些棘手,叫你们娘娘多保养自己,别太劳心了。这时候就得站干岸儿,由着皇帝和那些内阁、礼部的大人们去掰扯,拼嘴皮子功夫就是。”
雁儿会心一笑,知道杨太后这是真心实意地回护自家娘娘,连忙答应下来。又一同伺候着杨太后用过晚膳,方才回皇后跟前复命。
杨太后望着窗外的树影婆娑,缓缓地叹了一口气。
八王一家子日积月累地演变到今日这等境地,谁的脸上都不光彩,谁也都不曾料到过。
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,她只愿皇帝别再横生枝节了。
皇帝在治丧的规制上表现出了超乎她预计的优容,不仅准许朱氏仍以亲王妃的丧仪安葬,世子斩衰,更敕令八王妃胡氏总领此事,将功折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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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哪里知道帝后二人的为难之处:胡氏一时冒失,竟断送了一条人命,虽说朱氏自己争这口闲气也是万分地不该,到底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”。
可是又能将她如何处置呢?才休了一个王妃,如今还要再休一个么?甚或以命抵命?岂不真让全天下都来看皇室的笑话。让八王妃主持丧仪,实际的各项事宜仍由有司担任,皇帝不过是给她安这么个名头,想试试她是否心中有鬼,再从长计议。
皇后明白他的打算,便蹙眉道:“这样千挑万选出来的人,进宫后又仔细观察了那么些时日,若真还是如此,这宫里头,当真待不得了。”
皇帝只得沉默。等大出殡过后诸事毕,又亲自去八王府瞧瞧世子情形如何。这孩子性子执拗得有些独,又不吭不响的,八王这个做父亲的素来不顶用,胡氏则又是初来乍到的,难免有些生疏,力所不及之处,倒是靠他来一一照管周全。
皇帝见了他这样子,自然又是不免一番感慨,再想想初儿那个顽劣无知的混账东西,真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如此一路思量,进了宫城也未乘辇,自己走过嘉猷门,恰好遇上杨太后从裕安所回西苑。
皇帝便停下脚步看着她,杨太后想了想,亦走上前去,先问:“胡氏如何了?”
皇帝道:“比前几日沉着些。”总算没自怨自艾得惹人烦了。
杨太后点点头:“终归是年纪还小么,若是一上手便老成持重,游刃有余,倒真要怀疑她是早有预谋了。”
皇帝听得不禁好笑:她还很会评论别人,自己平素摆着一副豁达淡泊的长辈样儿,遇上个不如意,小性子就冒出来了。
杨太后暗自打量着他的神情,这会儿便犹犹豫豫地问:“你,这会儿气消了罢?”
皇帝一时纳罕:她何曾在自己面前这样低声下气过?心里头一酸,又忍不住心疼起来,出口的话却还硬气得很:“朕有什么可气的?”
杨太后把周围一瞧,二人此时正立在游廊里,宫人内侍们都离得有些远,即便是认个错,好像也没什么丢脸面的。
她低着头,嗫嚅道:“上回是我不对,你好意带我出宫,又送我东西,我却没由来地冲你发脾气…”确是没由来,这会儿再提起,她心里还是委屈难过得形容不出。
皇帝一瞧她这等情态,哪里还能忍心,恨不得将她拥在怀里好好护着,却连如此也不能。
实在是按捺不了,借着道边几株山茶花的遮挡,拉住了她的手,还说:“你别躲,闹出动静来反倒招人眼。”
杨太后似是被说服了,果真乖乖地看由他牵着。
皇帝内里越发叹气,向她道:“我在你那儿碰了一鼻子灰,走的时候是真想把事情说破,朕铁了心,旁人又敢如何?”
这话一出,杨太后登时惊惶地抬起头,生怕他意气用事。
皇帝无奈地摇首:“你放心,我没有。我如今才真正明白你的难处。”
“我再不会逼你了。”皇帝从未想到这样软弱妥协的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:“我们安安分分地,做一对越冬的蜜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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